五个纸箱在县政府三楼办公室里炸开，烂菜叶、发霉的剩饭、用过的卫生纸、破塑料袋瞬间铺满了科长办公桌。

  我陈强站在门口，胸口剧烈起伏，指着桌上的垃圾山：刘科长，你手下王芳给我的土特产，请您品尝一下！

  母亲在电话里说：强子，你舅舅家芳芳现在可出息了，在县政府上班，你去看看她。

  王芳是我表姐，比我大三岁。小时候我经常去舅舅家玩，她总是护着我，不让别的孩子欺负我。后来我考上大学去了北京，她留在县城，我们联系就少了。

  到舅舅家的时候，王芳正在厨房忙活。她穿着一身职业套装，头发盘得一丝不苟，看起来确实比以前精神多了。

  舅舅王大山笑得合不拢嘴：芳芳现在是科员了，在刘科长手下工作，可有出息了。

  舅妈赵秀英也连连点头：芳芳每个月工资五千多，还有各种补贴，比你舅舅退休工资都高呢。

  王芳有些不好意思：哪有那么夸张，就是个小科员而已。强子你在北京大公司上班，那才是真有出息。

  吃饭的时候，王芳给我夹菜，问东问西，关心我在北京的生活。她说她一直想去北京看看，但是工作太忙，走不开。

  那太可惜了，我本来想带你到处转转的。王芳叹了口气，对了，你走的时候我给你准备点土特产，咱们家乡的好东西，你带回北京。

  没事，我开车送你到机场，保证让你带回去。王芳坚持说，你难得回来一次，空手回去像什么话？

  第二天，王芳请了假陪我在县城转了转。她开着一辆白色的本田，说是去年刚买的。我们去了小时候经常玩的公园，去了母校，王芳一路上都很兴奋，拍了很多照片。

  晚上在舅舅家吃饭，王芳又提起土特产的事：强子，明天你走之前，我一定要给你准备好东西。咱家的腊肉、香肠，还有山里的野菜干，都是好东西。

  不麻烦不麻烦，都是现成的。王芳摆摆手，而且我单位里也有些同事托我带东西，正好一起给你。

  第三天一早，王芳就开始忙活。她搬出来五个大纸箱，在里面装东西。我想过去帮忙，她摆摆手：你别动，我来就行，你坐那儿喝茶。

  我看到她往箱子里装了很多东西，袋子、盒子，装得满满当当。每个箱子都用胶带封得严严实实。

  没事，我开车送你到机场，直接帮你托运。王芳拍拍手上的灰，都是好东西，你到北京慢慢吃。

  五个箱子确实很重，我和王芳一起才搬到车上。王芳还特意在每个箱子上写了土特产三个字，怕机场的人不知道。

  舅舅舅妈都出来送我，舅妈还塞给我一个红包：强子，这是给你的压岁钱，虽然你都这么大了，但在长辈眼里还是孩子。

  什么钱不钱的，都是自家的东西。王芳一边发动车子一边说，咱们是亲戚，说这些就见外了。

  路上，王芳一直在跟我聊天。她说她在单位工作挺顺心，刘科长人很好，对她也很照顾。她还说她最近在考虑买房子，县城的房价虽然不高，但是她想买个好一点的小区。

  那你要加油啊，男人总要有个家。王芳说，要不你也回县城发展吧，这里生活上的压力小，我还能照顾你。

  到了机场，王芳坚持要帮我办托运手续。五个箱子的重量超标了，需要额外付费。

  没事，就几百块钱。王芳已经把钱递给了工作人员，你带着我们的心意回北京，这点钱算什么。

  强子，到了北京记得给我发消息。王芳眼眶有些红，有时间常回来看看，舅舅舅妈年纪大了。

  对了，那些土特产你慢慢吃，都是好东西。尤其是腊肉，是咱们村里老李头做的，特别香。王芳嘱咐说。

  回头看到王芳还站在那里，朝我挥手。阳光照在她脸上，她笑得很温暖，就像小时候护着我的那个表姐。

  飞机起飞的时候，我想着这次回家真的很温馨。三年没见，王芳对我还是那么好，五个箱子的土特产，得花不少心思准备。

  取行李的时候，我看到那五个纸箱完好无损地躺在传送带上。箱子上土特产三个字在灯光下格外显眼。

  拖着行李走出机场，我打车回家。司机师傅看到这么多箱子，开玩笑说：老家带这么多好东西啊？

  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。我把箱子都搬进客厅，想着这么晚了就不拆了，明天再慢慢整理。

  但是转念一想，王芳这么用心准备，我应该马上看看，然后给她发个消息报个平安，也表示一下感谢。

  第一个箱子的胶带很紧，我费了好大力气才撕开。打开箱子的一瞬间，一股恶臭扑面而来。

  箱子里装的不是什么腊肉香肠，而是一堆烂菜叶、剩菜剩饭，还有用过的卫生纸、破塑料袋、果皮等垃圾。有些菜叶已经腐烂发黑，散发着恶臭。

  还是垃圾！厨房垃圾、生活垃圾混在一起，有些垃圾袋还破了，汤汤水水流了出来，把箱子底部都弄湿了。

  客厅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。我捂着鼻子，看着满地的垃圾，大脑一片空白。

  我想起王芳在机场时说的话：都是好东西，慢慢吃。想起她红着眼眶跟我告别的样子。

  我拿出手机，想给王芳打电话质问，但是转念一想，现在是半夜，她肯定睡了。而且电话里说这种事也不合适。

  为什么要这样骗我？我们是表兄妹，我对她没有一点亏欠。这三天我在她家吃住，还给舅舅舅妈买了礼物，临走前舅妈给我红包我都收了。

  最让我生气的是，她装得那么像！从准备到装箱，从送机场到托运，每个环节都表演得天衣无缝。若不是我亲自打开箱子，我永远都不可能知道真相。

  我重新把垃圾装进箱子里，用胶带封好。既然她给我这些土特产，我就物归原主，还给她！

  在去机场的路上，我一直在想该怎么面对王芳。直接找到她家去闹吗？那舅舅舅妈会怎么想？

  王芳的每一个笑容，每一句关怀的话，每一个贴心的举动，现在想来都像是表演。

  她装得太好了！如果她是真心的，为何需要给我垃圾？如果她不想给我东西，为啥不直接说？

  我拖着五个箱子进了电梯。电梯里的人看着我，可能觉得奇怪，谁会带这么多箱子来政府办事。

  办公室门开着，刘科长正在里面看文件。这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，穿着整齐的西装，看上去很有威严。

  我是王芳的表弟，从北京来的。我说，我有些东西要还给王芳，但是我想当着您的面。

  我知道这是哪里。我平静地说，我就是要让您看看，您的下属是怎样对待家人的。

  她骗我说这些是土特产，让我带回北京。我一边拆胶带一边说，我昨天晚上打开箱子的时候，就是这样的惊喜。

  第三个箱子打开了，里面的垃圾更加触目惊心。有腐烂的水果，发霉的剩饭，还有一些不知名的粘稠物质。

  科长，您别急。我说，我还有两个箱子没打开呢。既然是土特产，就应该让大家都看看。

  我慢慢转过身，看到王芳站在办公的地方门口，脸色惨白如纸。她看到我，又看到办公桌上的三个打开的垃圾箱，嘴唇开始颤抖。

  刘科长指着王芳：王芳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？这是你表弟？这些垃圾是怎么回事？

  我举起手中的第四个箱子，看着她的眼睛：表姐，你不是说这些都是好东西，让我慢慢品尝吗？

  我撕开胶带，第四个箱子的盖子即将打开，里面更加恶心的垃圾即将展现在所有人面前......

  里面装的是一些腐烂的鱼虾，还有发霉的，汤汁横流，滴在了刘科长的文件上。

  强子，求你了，不要......王芳哭了出来，是我错了，我给你道歉，求你不要再......

  现在知道错了？我撕开最后一个箱子的胶带，昨天在机场的时候，你为啥不说？

  走廊里围观的人慢慢地多，有人在拍视频，有人在打电话。很快，这一条消息就会传遍整个县政府。

  刘科长指着办公桌上的垃圾，气得说不出话来：你......你......这是什么行为？这是政府机关！

  我......我没有钱准备土特产。她断断续续地说，但是我不想让你失望，不想让你觉得我这个表姐小气......

  我以为......我以为你不会打开看。王芳哭得更厉害，我想着你回北京后忙着上班，可能就放在那里，过一段时间就忘了......

  刘科长听了更加愤怒：你的逻辑是什么？因为没钱买东西，所以就用垃圾来骗人？

  王芳，你知道我昨天晚上是什么感觉吗？我说，我满怀感激地打开箱子，准备给你发消息感谢你，结果看到的是满屋子的恶臭和垃圾。

  你以为什么？以为我是傻子？我打断她，还是以为我人在北京，你就可以随便糊弄？

  刘科长看着王芳：你现在立刻给我写检讨，深刻反思自己的行为！这种品德问题，我必须向领导汇报！

  王芳吓得脸色更白：科长，我......我会改的，我真的知道错了......

  你觉得这是改不改的问题吗？刘科长怒道，这是人品问题！你连自己的亲戚都能骗，我怎么相信你能诚实地对待工作？

  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们指指点点。这件事很快就会传遍整个县城，王芳在这里恐怕再也抬不起头了。

  我......我最近遇到了一些困难。王芳说，我借了很多钱，信用卡都刷爆了，根本就没有多余的钱买土特产。

  我不敢说。王芳哭了起来，你在北京那么成功，我不想让你看不起我。我想让你觉得我过得很好，在县城也很有出息......

  我知道这不是理由，我不应该骗你。王芳继续说，但是我真的很想给你留个好印象。从小到大，你都比我优秀，考上了好大学，在北京有好工作......我只是一个小县城的公务员......

  我当时脑子糊涂了。王芳说，我想着反正是要托运的，你可能很久都不会打开看。我以为......我以为这样就能蒙混过去......

  王芳家的条件一直不太好，舅舅是工厂的普通工人，收入不高。小时候我去她家玩，她总是把最好的东西留给我，自己却舍不得用。

  王芳，你知道吗？其实我一直很感激你。我说，小时候你对我那么好，我从来就没看不起过你。

  我要的不是什么贵重的礼品，我要的是真心。我继续说，如果你当时直接跟我说没有准备东西，我会很理解。但是你用这样的形式来骗我，伤害的是我们之间的感情。

  王芳，原谅可以，但是信任要重新建立。我说，今天这件事让我明白，人与人之间最重要的是真诚。你为了面子而撒谎，最终伤害的是你自己。

  另外，如果你真的遇到困难，可以跟我说。我们是一家人，应该互相帮助。我说。

  那天下午，我没有立刻回北京，而是陪王芳去见了刘科长，一起道歉。虽然这件事在单位里造成了特别大的影响，但在我的劝说下，刘科长最终决定给王芳一次机会。

  临走前，王芳送我到机场。这一次，她没有准备任何土特产，只是简单地和我拥抱告别。

  飞机起飞的时候，我想起了这次回家的经历。虽然过程很不愉快，但最终的结果还不错。王芳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，我们之间的关系也得到了修复。

  更重要的是，我明白了一个道理：面对亲人的错误，愤怒和报复不是最好的解决方式，真诚的沟通和理解才能真正解决问题。

  半年后，王芳给我发了一条消息：表弟，我已经还清了所有的债务，工作也慢慢变得顺利。谢谢你那天没有真正放弃我。

  从那以后，我们的关系反而比以前更加真诚了。每次通话，王芳都会如实告诉我她的生活状况，不再为了面子而隐瞒什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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