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7年的春天,我和苏婉在朋友的婚礼上相识。那时我刚研究生毕业,在一家外企做技术员,月薪三千五。她是医院的护士,月薪一千八。我们都是那种务实的人,不浪漫,不矫情,聊得来就在一起了。
交往半年后,我们决定结婚。那天晚上,我们坐在公园的长椅上讨论婚后的生活。
我觉得我们婚后可以实行AA制。她转过头看着我,眼神很认真,各管各的钱,共同开销平摊,这样谁也不欠谁的。
说实线年代末,AA制还不是主流观念,大多数家庭都是男人挣钱女人管钱,或者收入放一起。
苏婉沉默了一会儿:我妈妈这辈子就是因没有经济独立,处处受制于人。我爸爸挣钱,她在家带孩子,结果说话没分量,连买件衣服都要看脸色。我不想过那样的生活。
我理解她的想法。而且说实话,AA制对我来说也有好处——我不用承担全部的经济压力,自己的钱能自己支配。
很简单。苏婉掰着手指算,房租水电平摊,买菜做饭的钱平摊,如果以后有孩子,养育费用也平摊。各自的工资自己管,想买什么就买什么,不用向对方报备。
那就按比例分担。苏婉很快就有了答案,比如我挣一千八,你挣三千五,那共同开销你出66%,我出34%。公平合理。
我觉得这个方案挺好的,既保持了各自的独立性,又兼顾了公平。于是我们在结婚前,还真的拟了一份AA制协议,把各项开销怎么分担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婚后的前几年,AA制运行得很顺利。我们租了一个一居室,每月房租八百,水电煤气平摊下来两百,买菜做饭大概五百。按照收入比例,我每月出一千,她出五百。
每到月底,苏婉会拿出一个小本子,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这个月的开销。这个月共同花费1487块,你该出982块,我出505块。她总是算得清清楚楚。
我会从钱包里掏出十张百元大钞,她也会拿出五张,然后我们各自收好找零。这样的一个过程一开始还挺新鲜的,后来就变成了一种机械的仪式。
那一刻,我没有想过要分她一点我的奖金。在我看来,这是我的劳动所得,我有权决定怎么花。而且我们是AA制,各花各的钱,天经地义。
苏婉也从来就没要求过我给她钱。她有自己的收入,虽然不如我多,但她管理得很好。我见过她的存折,每个月都会存一点钱,从不乱花。
2000年,我们有了孩子。儿子林浩的出生,让我们的AA制面临了第一次考验。
还是按比例分吧。我想也没想就回答,现在你休产假,收入少了,那我多出一点。
于是苏婉又拿出了那个小本子,开了新的一页,专门记录孩子的开销。每一笔都清清楚楚:奶粉198元,尿布88元,疫苗160元......
产假结束后,苏婉回到医院上班。但是孩子太小,需要人照顾,我们请了保姆。保姆费一个月两千块,也是按比例分摊。
那段时间很辛苦。苏婉白天上班,晚上回来还要带孩子。她常常累得话都不想说,只是机械地给孩子喂奶、换尿布、哄睡觉。
我偶尔也会帮忙,但说实话,我的重心在工作上。那时候我刚升了主管,工作所承受的压力很大,经常加班到很晚。
我也想早回来啊,但是公司项目紧,我必须盯着。我有些不耐烦,而且我们不是请了保姆吗?
少上班?那我的收入怎么办?苏婉突然提高了声音,AA制是你同意的,如果我收入少了,共同开销你要多出钱,你愿意吗?
我被她问住了。确实,如果她少上班,收入减少,按比例我就要多出钱。但是我心里又觉得不公平——凭什么她选择少上班,我要承担更多开销?
2005年,我跳槽到了一家网络公司,年薪涨到了30万。这在当时已经是很高的收入了。苏婉还在医院做护士,虽然也涨了工资,但一年也就五六万。
那一年,我给自己买了一辆宝马3系,花了35万。买车那天,我兴奋地开回家,想让苏婉看看。
我愣了一下,没想到她会问这个。呃......出去玩的费用我们仍旧是AA吧,油费过路费也算在里面。
那天晚上,儿子林浩趴在窗台上看我的新车,眼睛里都是羡慕。爸爸,我们家有车了!以后我可以坐你的车上学吗?
有了车之后,我的社交活动多了起来。周末经常开车和朋友打球、钓鱼、聚餐。苏婉偶尔会问:今天又出去?
那段时间,苏婉在医院的工作所承受的压力也很大。她所在的科室人手不足,经常需要加班。有时候晚上十点多才能到家,累得话都说不出来。
但实际上,那一段时间我很多晚归并不是加班,而是和朋友应酬、聚会。我觉得我挣得多,有权享受生活。而且家里的开销我都按比例出了,没有亏待她们母子,所以我问心无愧。
2008年,我们换了房子,从一居室换成了三居室。首付80万,月供8000。按照AA制,这笔钱我们仍旧是按收入比例分摊。那时我年薪已经50万,苏婉大概8万,所以首付我出了70万,她出了10万。月供我出7000,她出1000。
房产证上写的是我们两个人的名字,但产权比例按出资比例,我占87.5%,她占12.5%。这是我坚持的,我觉得这样才公平。
新房子装修的时候,我们又产生了一些分歧。我想装得好一点,用进口材料,但苏婉觉得没必要,普通材料就够用了。
这是你说要AA的。苏婉看着我,难道只有对你有利的时候才AA,对你不利就不AA了?
装修完成后,房子确实很漂亮。朋友们来参观,都赞不绝口。老林,你这房子装修得真好,肯定花了不少钱吧?
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苏婉,她正在厨房里准备水果,听到这话只是笑了笑,没有接话。
那一刻,我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。但那种感觉很快就消失了,我继续和朋友们聊天,谈论着工作和生意。
2012年,林浩上了初中。孩子的教育开销骤然增加,各种补习班、兴趣班,一年下来要十几万。
志远,小浩的补习费太贵了。苏婉拿着账单对我说,一个数学班一学期就要两万。
那是一对一的啊,贵是贵,但效果好。我说,别的孩子都在补,咱们不可以让小浩落后。
苏婉看了我很久,最后说:我已经在加班了,科室三天两头缺人,我就没有休息日。
从那以后,苏婉更拼命地工作了。她接了很多夜班,因为夜班有补贴。我经常半夜醒来,发现她不在家,后来才知道她去医院上夜班了。
那一年,公司给我配了一辆车,奥迪A6。我把宝马卖了,换了辆奔驰S级给自己开。苏婉知道后,只是淡淡地说:挺好的。
现在想来,如果那时候我说一句那我买辆车给你,结局会不会不一样?但我没有。在我的观念里,AA制就是各管各的,我买车是用我的钱,和她没关系。
2015年,我升任了公司的副总裁,年薪涨到了200万。这个收入在普通人看来已经很高了。我开始出入各种高档场所,参加各种商业活动,生活方式和以前完全不同了。
苏婉还是在医院做护士,虽然也升了护士长,但工资才涨到一年12万。我们的收入差距已经是十几倍了。
那年儿子要去美国参加一个夏令营,费用要8万块。按比例分摊,苏婉要出四千多。
那是我自己的钱,我想给谁就给谁。苏婉第一次在这样的一个问题上顶撞我,难道我们AA制,我连自己的钱都不能自由支配了?
夏令营回来后,林浩兴奋地和我们分享见闻。美国真的好大啊,我以后想去那边读大学!
那段时间,我的工作越来越忙,经常出差。有时候一个月有半个月都在外地。苏婉也习惯了我的不在家,她一个人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。
但那个改天始终没到来。我总是有很多理由,各种应酬,各种出差。渐渐地,我们连线年,林浩考上了美国的大学。学费加生活费,一年要五十万。这笔开销巨大,
可是这个数额太大了,我真的负担不起。苏婉有些急了,我现在每个月工资才一万出头,除了日常开销,根本剩不下多少。那是你自己的问题。我冷冷地说,我这些年收入高,是因为我努力工作。你收入低,是因为你没有提升自己。
苏婉被我这话刺痛了,眼眶瞬间红了。林志远,你还记得这20年我是怎么过的吗?我加了多少夜班?我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?
因为你挣得多!苏婉提高了声音,如果不是要和你AA,如果不是要分摊那么多开销,我至于这么拼命吗?
那是你当初要求AA的。我毫不示弱,如果你觉得吃亏了,当初就不应该提出来。这场争吵最后不欢而散。苏婉摔门进了卧室,我在客厅里抽了一整夜的烟。
第二天,苏婉眼睛红肿着出来,对我说:孩子的学费你出,我以后不要求分家产。
就是这个房子,还有别的财产,如果以后离婚,我不要求分割。苏婉平静地说,这样做才能够吧?
她怎么突然提到离婚?我心里一惊,但很快又平静下来。你在说什么?谁要离婚了?
行,可以。我答应了。在我看来,这房子本来就是我出了大部分钱买的,产权也是我占87.5%,她不要也很正常。
林浩去美国后,家里突然安静了很多。只剩下我和苏婉两个人,大眼瞪小眼,连话都不知道说什么。
朋友们都说我事业有成,生活美满。我表面上也是这么认为的。年薪几百万,有车有房有存款,儿子在美国读名校,这不就是人生赢家吗?
但有时候深夜回家,看到空荡荡的房子,看到苏婉的卧室关着门(我们早就分房睡了),我会突然觉得很孤独。这个家好像只是一个住所,没有了温度。2020年疫情期间,公司效益受影响,我的年薪降到了150万。但随着经济复苏,2021年又涨到了300万,2023年更是达到了499万。
苏婉还是在医院做护士长,疫情期间她格外辛苦,经常一个月都不能休息。我有时会想,要不要给她一些补贴?但转念一想,我们是AA制,各管各的,我为何需要给她钱?
今年,苏婉60岁了,到了退休的年纪。医院给她办了退休手续,她从一个每天忙碌的职业女性,突然变成了一个赋闲在家的退休老人。
我退休了,以后有时间做饭了。苏婉淡淡地说。哦,那挺好的。我点点头,拿起筷子准备吃饭。
我放下筷子,认真地看着她。确实,你没收入了,那以后家里的开销我来出吧。
你就在家休息啊,想干什么干什么。我理所当然地说,小浩明年就毕业回国了,到时候他结婚,你还要帮忙照顾孙子。
对啊,到时候小浩结婚了,肯定需要人帮忙带孩子。我继续说,你正好退休了,可以当全职奶奶。
说完这话,我觉得很合理,甚至有些自豪。毕竟我挣了这么多钱,养活她一个退休老人不是问题。
那笑容让我感到陌生,里面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。是解脱?是讽刺?还是别的什么?
一句辛苦了,一句谢谢你,甚至一句我们不AA了,一起过日子。苏婉的眼眶红了,但是你从来就没说过。
应该的?苏婉站起身来,那这27年,你应该过的是什么日子?我应该过的又是什么日子?她走到抽屉前,拿出一个文件袋,放在桌上。
好好地过了27年?苏婉冷笑,你知道我这27年是怎么过的吗?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箱子,打开,里面全是账本。一本又一本,密密麻麻记录着27年来的每一笔开销。
这是2006年到2010年的。她继续翻,补习费20000块,兴趣班8000块,保姆费24000块......她一本一本地翻给我看,每一页都写得工工整整,每一笔都算得清清楚楚。
这意味着,27年来,我没有一天不在算计着怎么平衡收支。苏婉的声音有些哽咽,你买一辆35万的车,我要算着怎么省下我该分摊的油费。你换一辆奔驰S级,我还在挤地铁。你年薪499万,我拼死拼活一年才挣12万。
对,你能力强,你挣得多。苏婉点点头,可是林志远,你有没有想过,我为什么挣得少?
为了这个家?苏婉冷笑,你是为了你自己。你挣的每一分钱,都是你自己的。你买车买表买名牌,何时想过我?何时给过我一分钱?我们是AA制,你当初同意的!我怒道。
对,我同意了。苏婉突然安静下来,可是林志远,AA制适用于两个旗鼓相当的人。我们当初收入差距不大,AA没问题。但是后来呢?你年薪几百万,我年薪十几万,还要AA?这公平吗?
按比例分摊?苏婉笑了,林志远,你知道我这些年过得多累吗?为了分摊那些开销,我拼命加班,拼命接夜班,拼命省吃俭用。我给自己买件衣服都要考虑再三,而你呢?你随便一只表就是几十万。
还有,你说让我做全职太太?苏婉继续说,我照顾你,照顾孩子,照顾孙子,那我的报酬呢?还是免费的?
林志远,我这辈子最后悔的,就是和你AA。我以为我选择了独立和自由,结果我选择了一场27年的冷战。别人的婚姻,是你侬我侬,是相互扶持,是共同进退。我们的婚姻呢?是一本账簿,是一张清单,是一份合同。
你知道我多少次半夜哭醒吗?看着你在客厅里抽烟,我在想,这个人真的是我的丈夫吗?为什么我们比陌生人还要陌生?
她的话像一把刀,刺进了我的心里。我猛地发现,我对这一个女人一无所知。我不知道她喜欢什么,讨厌什么,想要什么。我只知道每个月她该出多少钱。
现在,我终于想明白了。苏婉擦干眼泪,与其继续这样痛苦下去,不如一刀两断。AA了27年,也该AA离婚了。
那......那倒也行。我松了一口气。说实话,我最担心的就是要分财产给她,毕竟我这些年积累了不少资产。
那就签字吧。苏婉把离婚协议推到我面前,签了,我们就一拍两散,谁也不欠谁的。我拿起笔,犹豫了一下。苏婉,我们真的要走到这一步吗?
这是27年来,我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而不是喂或者直接说事。她愣了一下,眼眶又红了。
晚了,林志远,太晚了。她摇摇头,如果你早几年这么叫我,早几年心里有我,也许我们还有机会。但是现在,我累了,真的累了。
我看着她憔悴的脸,猛地发现,这一个女人真的老了。她的白头发很多,眼角的皱纹很深,手上的老年斑也显现出来了。